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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敲碎打的乡愁(三)

新民夜报

“新民夜报,夜到看报;夜饭吃饱,早点困觉”,这是当年流传在上海的一段顺口溜,老老少少都会念。如果不读晚报,那么明早别人讲啥都是“山东人吃麦冬,一懂不懂”。可以到西藏路市工外墙的报刊长廊去看晚报,但不太适合视力糟糕或身材矮小的。也可以到邮局订阅,邮递员会每晚送报到门口,可我家这条弄堂正好是是邮递路线的最后一块,一般要到17点以后开信箱才不太会吃空心汤团,所以性子急的只好每天书报摊去报道。那里的报纸来得最快,下午2,3点左右摊主就会在醒目处竖起一块“晚报已到”的小木板,他们也很会做生意还会留下若干份《新民晚报》给因故未能及时来买报的老客户。(报纸期刊在90年代前属邮电局的特种经营)。

买不到却又想看的话就得“面皮老老”,问订“夜报”的左右邻舍借借光。我在幼儿园时开始帮早出晚归的隔壁邻居收信收夜报,由于大字不识几个,夜报里还能看明白的就是豆腐干专栏“蔷薇花下”(1982年1月9日开创)。有几篇现在还记得,譬如一“小皇帝”(指代第一代独生子女)高高兴兴去春游,中饭拿出带壳的白煮蛋却无从下口,肚子饿的哇哇叫。。。除了 “蔷薇花下”,我想“夜光杯”也能算是《新民晚报》的名专栏,里面有好几个常驻作家,笔耕不辍写到今天,他们对我而言正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就说李大伟吧,早年总爱戏谑“上海男人&女人”,现在话风则转成“保健养身”。

《新民晚报》相当接地气,用的都是市井语言。也因此楼上知识分子张家姆妈觉得格调不高,她家订阅的是早上投递的《文汇报》。

公交车

凡是在上下班高峰挤过上海公交车的人,最最讨厌地就是碰到 “拎不清”的乘客。

首先到啥地方,乘啥车子,坐几站,心里都要一清二楚。如果坐过了站,还大叫大嚷,一车厢的乘客都会翻白眼发牢骚:“象做梦一样……介拎不清!”据说,上海公交车曾创下过1平方米挤下11个人的世界纪录。后来电视节目《智力大冲浪》曾力图再现,结果在不动的舞台上也只能摒牢一歇歇。实在感到象做梦一样地不可思议。我最怕乘要经过火车站的公交车,最大原因就是满身汗酸气的旅客排门板横在车门口摆出一副随时就要下车却永远不下去的样子。更有靠在大包小包直接坐在公交车台阶上的,对售票员和其他乘客的声讨充耳不闻。

下车也要“拎得清”。必须恰到好处,不早不晚——越过前面的所有的人时,车子刚好到站。如果遇到前面一个无法确定是否要下车,就必须轻声问一下:“同志,侬下去伐?勿下去?搿末让我过去,下一站我下去,谢谢侬。”如果这一位也下车,他会朝你点点头,那你就可以笃定地站在后面,因为再前面的“路障”属于他的包干区。如果那人不下车,他就会侧过身,你得象跳芭蕾似地踮着脚与他置换位置,这力度幅度必须正好,否则可能引发相骂了。象我差不多岁数的人,小时候轧车子时大概都坐过售票员的工作台吧。到了站头,售票员会将小囡从车窗递给先下车的爸爸妈妈,要是一脱手,后果不敢想象。

假领头

节约领,俗称“假领头”,既维持了做人的体面又方便洗换。与节约领相对的有绒线领头,贴在大衣领子上,用毛线编结而成。 这两种“领头”我都穿过,而且还不是店里精良制作的,全是妈妈做的或是别人送的。这个被全国人民视为 “ 上海人精明小气 “”的物证之一,上海人自己也并不如传说中的引以为豪。班上有一同学就曾被众人团团围住拉扯上衣要让它原形毕露,小姑娘眼泪汪汪地都快要哭出来了。我远远站着提心吊胆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直到班主任如神兵天降厉声喝止。回家路上满脑子想得都是为什么其他人光盯着她呢?比起受害者直角挺硬不易露拙的版型,我的才叫粗制滥造呢!可能的原因是,我家习惯把洗好的内衣晒在小天井里,而她家则在弄堂里彩旗飘飘。(欺侮同学真不是“霸凌”这个词“发明“之后才有的事!即便在物质水准差不多的年代里,即便在动口不动手的文化下,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也时有发生。)

北京路成都路口的那家布店经常有零头布出售,好像不需要布票,价钱又特别便宜,所以妈妈常会去碰碰运气。她用零头布除给我做过假领头外还做过绵背心,睡衣裤,拼出过各种各样的套子,套沙发,套靠背椅,套电视机,套电话机。那就连遥控器纸巾盒也都安上一身套子。最后,破布也是有出路的,用来扎拖畚,把地板擦得干干净净。讲到擦地板忽然想到进门脱鞋,我一直以为做客就该换上备好的拖鞋,毕竟人家打好蜡的地板油光可鉴,自己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满脚灰尘地直接走进去。很后来才晓得,让客人换鞋才是不礼貌的。拜访主人家的目的本该是聚会交流,上头山青水绿下头套双塑料拖鞋再唱歌跳舞吟诗弹琴显然很不搭调。可惜,走亲访友早已简化成吃喝打牌搓麻将,就算不穿鞋也是没有关系的。

弄堂人确实穿着睡衣裤进进出出。因为有一半家事都要在屋外完成,比如刷牙洗脸,淘米洗菜,晾衣晒被,换进换出太不方便。见没什么人讲闲话,大家都这么穿,胆子就越来越大开始去弄堂口的烟纸店买草纸、肥皂;再后来半径越来越大,穿着睡裤去小菜场买味精打酱油串个门。至于穿睡衣裤跑到南京路上的,估计多是附近小马路旧式房子的住户。对别人来讲南京路是大马路是商业街,在他们眼里南京路是乘风凉零烤豆瓣酱的自留地。

吃饭规矩

  • 客堂中央放一张八仙桌,长辈坐北朝南。
  • 菜上来了,最好的菜摆在长辈面前。
  • 老人不动筷,其他人是不能开吃的。
  • 吃饭时,小孩子不能说话。现在小孩子不仅自己话多还得背唐诗。
  • 吃饭时,嘴巴不能发出吧嗒吧嗒咀嚼声。
  • 筷子不能在菜盆上游移不定,夹起一块食物就不能更换了。
  • 时时放筷,要吃一口放一放。
  • 不能一手执筷子一手执调羹左右齐发。应该一手拿筷子,一手扶好碗。
  • 不能用筷子敲碗,不能用筷子向人指指点点,不能拿起筷子朝自己胸前一戳对齐。
  • 饭粒掉下来,得马上拾起来吃进去。讲究卫生的用餐巾纸包一下。
  • 再要减肥,最后的一口“饭”必须要意思一下。
  • 吃饭只能跟邻座低声简短交流。连横合纵沸反盈天,大家就都听不清了。只听到 “满上满上”的斟酒声。
  • 万一别人不慎把汤汁饮料什么的洒在你身上,绝不要当着面就开始擦,应该起身,打声招呼,走出房门,再去清理。
  • 酒足饭饱,送上来的热毛巾轻轻抹一下即可放下,使劲擦前颈后脖则属不雅。
  • 脚不能抖。脚一抖就是流氓腔。
  • 只要跑出去手都不要插在袋袋里。我怕冷戴了绒线手套还是忍不住要插在口袋里,咳。
  • 只在大门口说留步,但不能没完没了,更不能推推搡搡。以前来人客了,父母为了蛋糕老酒压岁钱等会追到弄堂口“死抢活夺”地实在蛮坍造势的。
  • 临走时别忘了自己的皮包雨伞手套,出去再发现也不能当天回来取,因为“再见”同样蛮坍造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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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敲碎打的乡愁(二)

法国梧桐
“法国梧桐”,并非原产地法国,而是中世纪时英国人杂交培育出来的新种,它的原名“伦敦梧桐”(London Plane),法语叫“Plantane”,以法国种植最多。上世纪初,从法国移民到此,原是慰解法国人的思乡之情,谁知道落地生根,像个中法混血儿,落户当年上海的法租界。春天来临前,搞绿化的市政工作人员会来修剪梧桐树。清理后,梧桐枝头会慢慢吐出新芽。到了夏天,梧桐叶变得很大、很密、很厚、很绿。尤其是路面并不宽阔的街道,梧桐从两边伸出枝叶在马路上空握手,织成一条绿色隧道,在下面乘风凉最舒服不过了。

梧桐树下好乘凉

梧桐树下好乘凉

静安区
老早底额静安区在全上海也算得上挡次的上只角,那时十只区,十只县,只有静安区是沒有农田的,也就是说静安区是沒有人种地的。80年代初电视台还出过一档智力竞赛题目:上海十个区中唯一不跟郊区县交界的是哪个区?就是静安区。浦东这几年发展那么快,但要是跟老上海人讲起来,估计没多少人会认为“浦东是上只角”;而那些个住在老静安区弄堂里的人,哪怕天天倒痰盂,只要说到“下只角”时,脸上总会难掩“优越感”。

所谓上只角

所谓上只角

相传静安寺建于三国吴赤乌年间,南宋嘉定九年(1216年)从松江(今苏州河)北岸迁来今址(今常德路、南京西路、华山路和愚园路间)。1945年建区时,取境内寺名命名为“静安区”。

一说到“极司非尔路”,懂点历史的人肯定会想起一个号头:“76号”。多少电影小说里,讲到“极司非尔路76号”时,都用了一个词:“魔窟”。“76号魔窟”的全称是,“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为二战时期,汪伪政权奉日军令设置于上海市的特工总部。它现在在哪里呢?静安区万航渡路435号,逸夫职校。大概里面进进出出的都是17,8岁的学生,从外头感受不到一点点的阴森森。

76号“魔窟”

76号“魔窟”

石库门
拉开黑漆大门上的把手走进去,里面是一个被墙壁和客堂间围着的四四方方的咪咪小一块地方就叫做“天井”。学“井底之蛙”时,就觉得自己就是被团团围在井里的青蛙。在“井”中仰首,有一方青天;在“井”中俯首,晒衣服晒被头晒棉鞋晒鱼干。

天井进去是一个客堂间。虽然在底层,但当时房子全都比较矮,再加上客堂间往往装了一排落地窗,所以太阳上来的时光还是亮堂堂的,不象我家住的厢房,在客堂间的西边,暗幽幽的。厢房临天井一边也是一排木格窗,窗玻璃很高最上头的两格基本上从来不开只有在春节大扫除时妈妈才会叫我爬上去擦一擦。这两格比较特别,菱形状镶嵌马赛克的交关漂亮。石库门的房子比后来的新公房要高敞许多,很多人家都在天花板下搭个阁楼,我家那一个约有1.45高,是我和姐姐的“闺房”。除了两只单人床一只写字台两只矮凳外,妈妈还放进两只皮橱堆棉袄和被褥。楼梯上去,从转角的一扇门进去便是名气老响的亭子间。这个水门汀地面的小间,上面是晒台,窗户打开便是对过人家的墙壁,光照不进、热散不掉,所以冬冷夏热。

老底子,上海的石库门建筑里,灶披间多设在主体建筑以外,依着主屋的墙体建起,好像披在主建筑之上,故称“披间”。我们家的灶披间则在整栋房的尾部,和亭子间差不多大小,但要装下5户人家的煤球炉子和油盐酱醋,不用想就晓得有时候会吵相骂。吵来吵去最多的就是38线没划清楚。我们家很早就装上了煤气(那时煤气1角钱一个字)。煤气管道还没铺进来时,左右邻舍就根据常住人口,使用面积,居住时间等等因素划清楚 “楚河汉界”。划好之后,大家还会心照不宣地用一块硬纸板或者木板或者水泥板,夹在台子之间的缝隙里。这方面上海人确实有点“斤斤计较”,但我觉得这样“井水不犯河水”比较清爽,省得表面上覅紧覅紧心里厢却老疙瘩的。而且台子是分开了,但邻里间的关系,吵归吵也有好的时光。或许正是因为空间距离小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近的缘故。譬如包馄饨妈妈往往会叫我端一碗给隔壁朱家阿婆,阿婆一边讲乖小囡一边捞一把水果糖塞进来。灶披间里厢烧饭烧菜也没有啥隐私可说的,会“看山水”的邻居,还会从别家烧什么菜,烧多少菜,晓得这家人今朝有啥变化——发工资了来人客了……灶披间最闹猛的时候,就是逢年过节,从老清早到下半夜烟火气不断。春节一过好,居委会就要开始搞“爱国卫生运动”,每家都得出一个大人参加。居委会小组长还挨家挨户地发老鼠夹子发染成粉红颜色的老鼠药。屋里厢爹爹姆妈就会关照小朋友,这是给老鼠吃的噢,侬覅馋佬姆姆。

弄堂人家的灶披间

弄堂人家的灶披间

灶披间、墙外就是水池,每户人家都有自己的水龙头连在小水表上。贪小便宜的人总归有的,何况我们这栋房正好卡在交通要道上穿弄堂的老多,所以预防措施就更加扎劲了。水龙头上套套子,套子么就是吃光的菠萝铁皮罐头,洗干净正好套在水龙头上。心灵手巧点的,会定做只木头盒子,两块木板之间,加装一道锁。

直到现在,很多上海人搬新家还要把阳台用铝合金窗封死,这么一来居住面积就多出四、五平方米。晒衣服哪能晒在屋里厢的?太阳又照不到而且弄得房间乌里乌苏的。在弄堂的那些年里只要太阳出来,头顶上就飘着洗干净的床单和衣物,窗台上就摆好橘子皮、保暖鞋以及水仙花,墙底下晾着洗刷干净好的木头马桶,桶里还要留着一小汪清水,在阳光下闪烁。倒马桶有个奇怪的规定,早上马桶车来过来后才能倒掉。

我们那时还有过 “小小班”,同班同学六七个人,课后在一起做作业,一个弄堂的同学往往分在一个小小班里。做作业之前肯定是要茄三胡的,做好作业了还要打乒乓球跳橡皮筋……我弄堂那个乒乓台子就是张非常简陋的水泥台子,据说以前是用来洗衣服的!当中放一块搓衣板,两侧放好两个书包,乒乓赛就这么开始了。基本上人手一块海绵乒乓板,不过做作业用的塑料垫板也能玩得很开心。乒乓球踩瘪了就用开水泡一泡,里面空气一“嘭”就鼓出来又好打了。

大弄堂口口头叫过街楼,底下是各种便民摊子,修车的、补锅的、剃头的、做裁缝的等等。一来,这里是弄堂住户必经之处。二来,大家喜欢在这里交换”情报“。三来,不怕风也不怕雨。我家过街楼下的是“皮匠摊”,修鞋师傅年纪蛮大了,大家就叫他“老皮匠”。 “皮匠摊”是一个一人高的木头架子,架子里面分成了好几挡,用于存放各种鞋。木架里放着修好的鞋、待修的鞋、鞋跟以及样品。两个板凳高的矮木箱,一个放修鞋用的工具和零件,诸如鞋钉、铁凳、郎头、靴头等。另一个是放修鞋用的材料,诸如胶皮、牛皮和蜡线之类。木头架子一般放在弄堂口,靠弄口外的一面用帆布封牢,这样即可遮风挡雨又可贴广告。两个矮木箱子放在弄堂内,顾客坐在上面等“老皮匠”钉鞋跟。弄堂里的人每天从过街楼下走过,多多少少都会和“老皮匠”打个招呼,问个好;逢年过节,居民小组长还会记得给老皮匠送点吃的用的。

小时候的弄堂已不复存在,同学的亲眷的弄堂也都不复存在了,它们已被高楼大厦所替代。老话讲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么当一个人被连根拔起后,会不会也象南橘北枳变味道了呢?还是像随企业落户到贵州四川湖南的“老知青们”在心中执拗地顽强地捍卫着“上海“——维持上海人的小圈子,聚一起讲上海话,看上海节目,做上海小菜,用佛手味精,喝光明牛奶?

零敲碎打的乡愁(一)

Herald Sun有一条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老了的讨论一读者留言道:某日去精品店(boutique)发现里面卖的物事都是小时候用的日用品。经此提醒,我想到某丝巾店的天花板上吊着几台英雄牌打字机,某怀旧咖啡店的电灯都用长长地垂下来的拉线一开一关……

我这一代见证了很多的社会变化(每一代人可能都觉得自己这一代才是最关键最不容易最承上启后的)。我看见过烧煤炉弹棉花炒爆米花的,吃过从井水里的捞出来的西瓜还有断棒冰棉花糖盐津枣,听过密纹唱片9块8磁带,参加过珠算打字等级测试,泡过老虎灶的开水,打过拨盘式的公用电话,拿过钢宗镬子剪刀去寻补碗的磨刀的……如果我投胎在欧美,即便穿越回当年的住房学校和百货商店大概也不会有时光飞逝的感慨,因为除了电脑外,塑料袋(7月1日起维州超市停止免费供应塑料袋,所以特地问了同事在塑料袋商业化之前家里是怎么装垃圾的,他们回答小时候就有塑料袋了呀。我想起妈妈用竹篮头买小菜、用网兜提水果,用西瓜皮装卫生巾)电视汽车私人电话抽水马桶早都已经普及了好多年。(在我看来,问世的新产品可以粗分成两类,一种是突破另一种是升级。举例来说,电话是前者手机属后者)

无法否认,童年物质匮乏会带来成长的负面影响。但也许正因此,我对物质生活的热爱无需用毒品、酒精、性就能点燃。每天想得最多的是“今天吃什么?”,“哪里买便宜货?”而不是纠结在“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钢笔

我们当时可以用纯蓝,蓝黑或纯黑墨水,好象一瓶英雄墨水是四角,用完后到附近的小文具店去零拷,店员会拿出一个量杯,从大瓶子里仔细地倒出适量墨水,然后倒进你带去的墨水瓶里,大约四分钱。有时候在学校里钢笔里的墨水用光了,就问其他同学从他们的钢笔中打点墨水出来,你的钢笔接在下面相濡以沫地吸。

小学一二年级辰光是不可以用钢笔写字的,都是用铅笔的。即便到了“中年级”,跟戴红领巾一样,也得经过老师批准才可以。我小时候很不仔细下笔又重,铅笔写字这里少一撇那里少一捺的,然后再用香橡皮一擦就能把作业本给擦破,所以跟戴红领巾一样,我又是第二批才能堂堂正正地写钢笔字。(香橡皮其实根本擦不干净,可我喜欢啊倒不是稀罕它的味道而且它身上漂亮的图案,我记得就有水浒108将。尽管我和姐姐拼命地擦橡皮外加遗失,父母也一块块地给我们再买,可我们还是没能集全。)我开心啊,一放学回到家里,就拿出阿娘好几年前就给我的英雄钢笔,旋开笔套,把笔尖伸入墨水瓶中,用笔后端的皮囊吸饱了墨水,接着就写啊写啊。可能用铅笔比别的同学长,我写字特别用力,写得握笔杆的右手中指第一关节下的皮肉被凹了下去,少量漏出的蓝墨水把这一段手指的皮肤染成了蓝色,一看就是个“有墨水的”。然后爸爸就取笑我,讲在左胸的小口袋上别钢笔:“别一支钢笔的是小学生,别两支钢笔的是中学生,别三支钢笔的是大学生,别交关支钢笔的是……修钢笔格”,你么就是……印考卷格。”那时候试卷都是出题老师先在钢板铁笔在蜡纸刻字,再拿去给后勤组油墨滚筒印刷出来的。记得学校门口有老头专门帮学生修钢笔,还可以在笔杆上刻字或花纹,刻好以后用类似磨砂皮的东西往钢笔上轻轻一擦,花纹就变金色了。

我一开始喜欢纯蓝墨水,后来又喜欢纯黑,最最不喜欢的是不蓝不黑的蓝黑墨水。然而写正式报告表格,如总结病历卡都必须用蓝黑的,我钢笔的颜色也因此不那么“正”。

洋葱头教堂

如果父母是国营单位的职工,那时候小人看病可以报销掉一半。我的“劳保医院”在长乐路上。爸爸为了鼓励我与病痛作斗争,每次打完针后会带我去襄阳北路淮海中路的襄阳公园。襄阳公园没有任何游艺设备,比再过去点的复兴公园小好多好多倍。可它胜在不收门票,所以爸爸觉得划算,节省下的钱可以夏天买根棒冰冬天买只烘山芋。我对这个公园的记忆,就是公园旁那一座俄国人的东正教堂:襄阳公园旁的教堂,后来知道它叫“圣母大堂”。有一大四小五个蓝色的“洋葱头”圆顶,顶上装着金色的十字架,还挂着金色的链条,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我啜吸着棒冰跟爸爸讲那个圆顶好像妈妈的奶奶。爸爸怎么回复的我不记得,不过他肯定没发脾气。当时我六岁,已经知道这样说老下作的,可又管不住自己就是想讲出来。在教堂面对襄阳北路的东侧外墙上,还绘有一幅圣母抱着耶稣的俄罗斯风格的圣像画,一到晚上,圣像下的小灯就点亮了,发出幽淡的光,笼罩着圣母和圣子。

现在这座东正教堂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但对它的旧时印象却一直萦绕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我现在在墨尔本做梦,还是回到北京西的老家,从来没有之后的,很奇怪。)再以后会到姐姐医院的浴室里洗个澡,等她下班再一起去淮海路看橱窗,路过这个教堂后就能看到明晃晃的麦当劳,叫份19.8的巨无霸套餐,讲讲闲话。

我想那就是我们家最好的时光:爸爸妈妈还算年轻而姐姐已经出道,爸爸不再盯着我做数学题(直到现在梦到学习的,就是数学测验),我可以像大人一样地看电视到半夜(真不受约束地看,却又发现电视节目也没怎么好看。),吃好晚饭一家四口就玩跳棋飞行棋斗兽棋紧张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我和姐姐还逛了上海所有的公园看过所有当时上映的电影读过所有流行的报纸期刊。还有很多小时候吃不到或不给买现在吃不下或不想吃的食物:姐姐用年终奖给我买过一大饼干盒的中国版“费列罗”,爸爸单位食堂的花生奶油曲奇,益民厂的批发方便面,静安蛋糕房的蛋糕皮,蒸熟的年糕蘸白糖黑芝麻,夹花生酱的淡馒头……这是心中关于家的记忆,虽不够丰盛,但井然有序一副蒸蒸日上的气派。可人在那时是不知道的,等知道了想去珍惜了那日子也就到头了。

南货店

老底子,弄堂口烟纸店有”排门板”,米店、酱店、点心店、煤球店都有“排门板”。早上开门营业就是卸排门。有的“排门板”上还会开出一个小窗口,尤其烟纸店,因为夜里还可能有“要命要紧”的生意。譬如断电检修电灯泡断丝了,五金店又打烊了,要来买蜡烛。(那时好像一年里断电检修起码有3,4回。后来装空调,每次一打开就有点吓丝丝,就怕小火表保险丝抗不了)烟纸店还装公用电话。接电话都在那个小窗口。“排门板”从上海市面上消失,应该是戴安娜车祸去世的那一年。手指头一掰,已经过去20年了。

老早全弄堂只有一架公用电话,两三个阿姨坐在电话间里轮流传呼电话。电话一来(性命攸关),阿姨们不会马上就去喊,往往要积了好几张单子,才会走一趟。出去传呼的老阿姨,一只手拿了几张电话单,一只手拿着喇叭,一路上叫过去“XXX电话”,全弄堂都能听见

老早全弄堂只有一架公用电话,两三个阿姨坐在电话间里轮流传呼电话。电话一来(性命攸关),阿姨们不会马上就去喊,往往要积了好几张单子,才会走一趟。出去传呼的老阿姨,一只手拿了几张电话单,一只手拿着喇叭,一路上叫过去“XXX电话”,全弄堂都能听见

(历史纪录:1995年11月25日零时,上海电话网八位拨号工程割接一次成功,上海成为继巴黎、东京、香港之后,世界第四个实现电话统一八位拨号的城市。)

我说的这爿店店堂无门无墙无窗,夜里上排门板,日里卸掉,店堂间是全透明的。

左面的玻璃柜台就是点心柜台,陈列着大众化的点心。各种糕饼点心就放在一个个白色的平底长方形搪瓷盘,,如:“杏仁条”——是一种长方形的饼,上面洒些芝麻(我实在想不出它和杏仁有什么关系);咸麻花;苔条麻花;甜麻花(上面裹着白糖的那种); 糖糕;“开口笑”;“光饼”;苔条饼;“袜底酥”;上面铺着一层碎花生花生饼;烧包酥(外型像只馒头);圆形鸡蛋糕,烘得焦黄色,上面有几粒瓜子仁的(妈妈老是给我买这个);杏仁酥);用纸包的“玫瑰酥糖”;还有“葱油桃酥”等等。买时,店员一手拿起张正方形的牛皮纸?,另一只手拉开柜台后面的移门,用一把不锈钢的夹子夹出顾客选好的糕点,放在方形牛皮纸上,托着交过去。

酱油店

这家酱油店内光线明亮,内部也很整齐,它主要是以零拷形式供应:一、油,有豆油、生油等;酱油,有红酱油(相当于现在的老抽),鲜酱油(相当于现在的生抽);三、醋,有米醋和镇江醋两种;四、酒,包括一般烧菜用的黄酒和高粱、还有大曲、绿豆烧、特加饭、五加皮等酒。在酒缸上方的架子上还放着许多瓶装的酒。五、酱,有“豆瓣酱”、“甜面酱”和“辣火酱”。六、盐,有粗盐和细盐两种。酱油店里每天顾客络绎不绝,尤其是中午、傍晚烧饭的时候,附近居民或拎着瓶、或端着碗,这个要“拷半斤豆油”,那个要“拷1斤红酱油”,还有喊“买1角钱米醋”,“拷2角钱料酒”,“买5分钱豆瓣酱加3分钱辣火酱”等等。卖油时,营业员先根据顾客要求拨好了油桶上出油的弯形塑料管的分量刻度,然后把油瓶放到塑料管的出油口下,打开开关,就将油放到顾客带去的瓶子里去了。卖酱油、醋、酒时,则从靠墙处的一排陶缸里.,用一个特制的勺子舀出所需的酱油、酒、醋,再通过一个漏斗倒入顾客的瓶中。

在酱油店沿街的玻璃柜台里是各种酱菜,放在小的搪瓷盆、盘中,萝卜类的就有:五香萝卜干、咖喱萝卜干、辣萝卜条、萝卜头、青萝卜条等;大头菜类的有桂花、玫瑰等味的酱大头菜;酱瓜类最多,有瓜段、瓜片、小乳瓜,其中“白糖乳瓜”最好吃;乳腐类:有红乳腐、白乳腐、玫瑰乳腐有时还有臭乳腐等等。另外,还有酱茄子、酱生姜、酱莴笋、甜荞头和“什锦酱菜”等。很多人吃饭是一定要用这些酱小菜来煞煞嘴巴。阿娘屋里厢有长方形红漆木盒子,有六个小格子专门装酱小菜的。

我总归有点搞不懂,一边么要爱护环境所以超市不免费提供塑料袋,一边么取消零烤,几乎所有东西都是用塑料袋包装好的,就是看上去老老高级的有机蔬菜也是放在塑料盒里再用一张塑料保鲜膜封牢。

偷小菜吃

游泳回来,肚皮饿得吃不消。回来第一桩事体就是开架橱门,看看有什么剩菜可以偷吃两口。我家的架橱门比较高,不当心的话一开就正好撞到我额角头。肚皮一饿就心急火燎地,所以我三日两头地碰,现在额头高估计跟这个有关系。

公用灶披间在底楼深处,我家则在最前面的厢房,所以妈妈只要上灶台,就时不时地扯着嗓子叫递油递盐递味精递酱油(当时就这几种调料,小舅妈不会烧菜,她的绝活就是穷倒味之素),龙头上接半碗清水过来,调点菱粉出来。等到小菜出锅了,当然也要喊我端回去。在这黑黜黜的过道间里,就可以开吃。带鱼么总归要嗒忒一根小的,番茄炒蛋么也有扒出一两块胖胖的蛋吞进去,再用手把碗边撸一边。就算是汤,也不管多烫,先淅沥索落夯忒一口。然后神情镇定地将菜放在餐桌上,转身再去端第二道菜。白炽灯的光会让菜肴失去色泽,可是有了偷吃时的心跳加速,胃口格外地好,总是觉得饿,填进去很多很多东西了,晚上睡觉还是要磨牙齿。爸爸听说有一民间偏方能治此症,即站在壁角里吃猪耳朵,可我不敢吃妈妈也不敢烧,所以不了了之。好像某一天就不磨牙了,无缘无故地,就跟2003年爆发的SARS来得突如其来去得莫名其妙。

照相

照相的人先在楼下开了票,领到一只装照片写有领取日期的信封,再上楼照相。楼上面的摄影室中间放着一只木凳子,屋角上有一些用三脚架支着的大铁灯,灯泡很大。地上爬着很粗的电线,走过去的时候,摄影师会提醒你当心拖倒了大灯。如果是拍风景照/全家福,摄影师会拉出一张春日池塘/金色满园这类的幕布,报名照则是一块白板。摄影师打开大灯,强烈得让拍照的人一时睁不开眼睛。最将摄影师讲头埋在黑色的箱子里,从镜头里看,有时走过来,将头摆摆正或者撩开前刘海拍动下下肩膀。他说话的声音非常轻:“过来一点点,来,来,眼睛看这里,好!”像大人哄孩子那样。

后来家用照相机普及,小姑娘就会约了几个好朋友一起去公园拍照,各自带着一两件好看又上镜的衣服,换着穿好拍照片。也是在那时候,去同学家庆祝生日,一起在大立柜里翻出了同学妈妈的漂亮衣裙,开心得痴头怪脑起来。因为那时候小人大人老人的衣服泾渭分明,譬如裙子,小女孩的有蝴蝶边,大女孩子的束腰身的领口也开得比较深能上露出锁骨来,老妈妈的多为宽宽大大的深颜色的直筒裙。青春期的女孩可向往能穿上成人的衣服,以示自己已经长大了和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很不同。

那时候照相还是件隆重的事,自己会摆弄相机用显影液印照片的就更了不起了

————

那些补碗的、弹棉花的、翻棕绷的、磨剪刀的、修钢笔的、放电影的、捏面人的、编篮头的、印照片的、烧老虎灶的人……现在都改行做什么了呢?

32首上海童谣(畸笔叟)

 

畸笔叟整理了32首上海童谣出来,以饗曾经是儿童的人们。

 

小三子,拉车子,

一拉拉到陆家嘴。

拾着一包香瓜子,

炒炒一镬子,

吃吃一肚子,

哧哧一裤子,

到黄浦江边解裤子,

畀拉红头阿三看见仔,

拖到巡捕房里罚角子。

 

小弟弟小妹妹跑开点,

敲碎玻璃么老价钿。

 

蜜蜂叮瘌痢,

瘌痢背洋枪,

洋枪打老虎,

老虎吃小人,

小人抱公鸡,

公鸡啄蜜蜂……

 

山里有只庙,

庙里有只缸,

缸里有只碗,

碗里有只蛋,

蛋里有个小和尚,

嗯啊嗯啊要吃绿豆汤。

 

从前有只庙,

庙里有个老和尚,

老和尚来搭小和尚讲故事:

从前有只庙——

(周而复始以至无穷)

 

从前有座山,叫做黄坤山;

山浪有条路,叫叽哩咕噜;

路边有只庙,叫莫名其妙;

庙里有只缸,叫四大金刚;

身浪有把剑,叫做看勿见;

来了两个官,一个叫笔套管,一个叫痰盂罐。

 

山浪有只老虎,

老虎要吃人,

拿伊关了笼子里。

笼子坏忒,老虎逃忒,

逃到南京,买包糖精,

摆了水里浸一浸,

美国赤佬拉胡琴。

昂里昂里昂……

 

啷啷啷,骑马到松江,/现在外婆叫姥姥,想想蛮好笑的

摇摇摇,摇到外婆桥。

外婆看见

叫我好宝宝。

糖一包,果一包,

外婆买条鱼来烧。

头勿熟,尾巴焦,

盛了碗里吱吱叫,

吃了肚里发虎跳。

跳啊跳,

一跳跳到卖鱼桥,

宝宝乐得哈哈笑。

 

一箩麦,两箩麦,//这首没听过

三箩开花拍大麦,

劈劈拍,劈劈拍。

 

本来要打千千万万记,

现在辰光来不及,

马马虎虎打十记,

一、二、三、四……

 

笃笃笃,卖糖粥,

三斤胡桃四斤壳。

吃侬个肉,还侬个壳,

张家老伯伯,

问侬讨只小花狗。

 

从前有个老伯伯,

年纪活到八十八,

跑到八仙桥,

买碗八宝饭,

洋钿用忒八百八十八块八角八分八厘八毫八。

 

落地开花二十一,//没听到过

二五六,二五七,

二八二九三十一;

三五六,三五七,

三八三九四十一

……

九五六,九五七,

九八九九一百一。

 

一歇哭,一歇笑,//姐姐老是一边念这首儿歌一边刮我脸皮,然后我就哭哭笑笑,还真是两只眼睛开大炮讷。

两只眼睛开大炮。

一开开到城隍庙,

城隍老爷哈哈笑。

 

赖学精,白相精,

书包掼了屋头顶,

看见先生啊要难为情!

 

三三三,//我总是第一个动

阿拉侪是木头人,

勿许哭来勿许笑,

还有一个勿许动。

 

汤司令到,//这首没听过

热水瓶爆,

机关枪扫,

癞蛤巴跳。

 

弟弟疲倦了,眼睛小;//这首没听过

眼睛小,要睡觉。

妈妈坐在篮边摇啊摇。

盎盎——

我的小宝宝,

安安稳稳睡一觉。

今天睡得好,

明天起得早,

花园里面去采紫葡萄。

 

我的一个臭屁,震动了大地。//这首我没听过

大地的人民,拿起了武器,

赶走了美帝,驱散了臭屁。

 

同志们,捉牢伊,//这首也没听过,很有时代感

投机倒把贩卖烂山芋。

 

一张床,两个人,

散(三)散心,试(四)试看,

捂(五)心勿捂心,

落(六)弗起,吃(七)弗消,

拔(八)弗出,叫救(九)命,

医生来了实(十)在有点难为情。

 

屁是人身之气,//这首没听过,实在是。。。

哪有不放之理,

伊经过肛门提炼,

散放出玫瑰香气。

放嗰人扬眉吐气,

听嗰人惊天动地,

闻嗰人心旷神怡,

吃嗰人津津有味。

 

侬姓啥?我姓黄;

啥个黄?草头黄;

啥个草?青草;

啥个青?碧绿青;

啥个笔?毛笔;

啥个毛?三毛;

啥个山?高山;

啥个糕?年糕;

啥个年?

19XX年,倷姆妈养了个小癞痢。

 

索拉索拉多拉多,

倷个阿爸开汽车,

轧煞一个老太婆,

罪过罪过真罪过。

 

炒,炒,炒黄豆,//这个还有动作配了,小人腰板软,一边抄一边180度转身体

炒好黄豆翻跟斗。

 

冬瓜皮,西瓜皮,

小姑娘赤膊老面皮。

 

哎哟哇啦——

做啥啦?

蚊子咬我呀——

快点上来呀!

 

学人家样,烂肚肠。

花花剪刀剪肚肠。

 

今朝礼拜三,

我去买阳伞,

落忒三角三,

打只电话三零三,

回去做瘪三。

 

嗲妹妹嗲妹妹嗲得来,

嗲妹妹要吃好小菜,

嗲妹妹啦姆妈烧弗来,

嗲妹妹只好吃白饭。

 

落雨喽,打烊喽,

小八腊子开会喽!

大头娃娃跳舞喽!

 

新剃头,要打头,

弗打三记触霉头。

上海老房子——作者金宇澄

七八十年代,全国都流行一种外面标着上海外滩的旅行袋,有灰色的、蓝色的,一看这个就知道你是从上海来的,但是旅行包拉链一直都是拉着的,那里面是什么呢?真正饱含上海风情的地方,不在旗袍,不在百乐门,虎头党而是藏匿在普通百姓的市井生活中。我们对于一座城市的记忆,不是靠脑子的。是靠身体的,是靠气味的,是靠感觉的。

上世纪1910年到1930年、1940年,上海涌现了大量的弄堂普通民居。这些弄堂房子中西合璧又多以村、邨、里、弄、坊命名,名称很古意很中国。上海的历史只有100年,但看这些旧房子,感觉好像有1000年。为什么?因为从建起来到现在,不知道搬进搬出过多少人,被多少人用过。它更容易苍老,也更容易凝聚回忆。譬如这是1966年之前,金宇澄父母在上海曾住的地点。他们从不认识到认识,然后结婚。想象他们在这座大城市中独处一宇是孤单的,却发现他们其实住了很多地方,熟悉很多地点。如果继续标出亲戚朋友处于哪个街角,先后住在哪座普通房子,会形成更密集的城市建筑回忆。很多老上海也是一样的,这些那些老建筑像是一杯浓而不散的茶,平淡无奇,却也承载很太多记忆。

再也不见普通老房子

再也不见普通老房子

然而,令金宇澄感到痛心的是,随着时代发展很多普通建筑都被拆掉了,市井记忆也离我们渐行渐远。虽然中国考古现场最上层都是麦地但不让人害怕因为下面还有古迹可开发,而上海老建筑全拆光的话,就是一片空荡荡的麦地。仔细想想,这是不是我们这座城市的另一种“势利”?

“我做过泥水匠,知道青砖到顶的建筑,质量非常好,不像上海过去的白蚂蚁建筑商做的房子,偷工减料,走上去摇摇晃晃。慎余里没有毁于日军轰炸,但在2012年被拆掉做了公共绿地。“虽然说建完再恢复,但我知道重新恢复细节是不可能的,还原不了历史的味道。我一直在想,这么多有中国文字的建筑,哪怕拆了,能否保留弄堂的门楼,告诉大家这里原先是什么,”金宇澄说。

的\阳光悄悄爬进三层阁的老虎窗、亭子间的铁栅栏、或天井旁的厢房格子长窗时,那斜照在墙壁或地板上的一抹金色稍不留神就移了位置,不久就转到户外去了,然而经它照射过的屋子便有了一份暖洋洋的感觉。

阳光悄悄爬进三层阁的老虎窗、亭子间的铁栅栏、或天井旁的厢房格子长窗时,那斜照在墙壁或地板上的一抹金色稍不留神就移了位置,不久就转到户外去了,然而经它照射过的屋子便有了一份暖洋洋的感觉。

巨鹿路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如今他又回到了那里。他画下鸟瞰巨鹿路街区各种房型的分布图,不同颜色标出不同类型的房子:旧房子,老里弄、新里弄、公寓和联排别墅。“街区富有生命力,各种房子在一起,如植物一样生长。现在的城市中心与小区街道的规划,再也做不到那样的状态。只是大片地开发,全国各地都一样。”

 

除了拆掉的痛苦,还有没被拆掉的痛苦。在许多城区保护建筑中,很多居民的生活条件设施还非常落后。或是曾经大名鼎鼎哈同建造的民厚里过去分南里和北里,曾经住过毛泽东、施蛰存、戴望舒、田汉、张闻天、郁达夫、郭沫若等历史人物。徐悲鸿常去这弄堂搭讪蒋碧薇最后领她私奔。王映霞、田汉等等,都是这弄堂房客,后来怎样?如今是静安嘉里中心的地盘。只剩下一栋独立寒秋的毛泽东故居示人,并以艺术空间“Mao Space”命名。还有外滩受保护的建筑都很好,但十六铺、董家渡都被推平了,过了十六铺就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从中山东一路一直到河南路,这种建筑状态,全世界也很难找,着实令人唏嘘。

独立寒秋的毛泽东故居

独立寒秋的毛泽东故居

金宇澄:“我们有历史,眼前却总是新的建筑。明明有历史遗痕,却不断地把它抹去。” 例子就是宝成桥(现在叫武宁路桥)的变迁,它在1950年代是如此的朴素,到了2000年却变成了’新巴洛克’式建筑,成为了巴洛克的幻影。

 

街角显示了城市的特点和韵味,十字路口总是记忆的坐标。而拆掉的老建筑,再如何补救重建,过去的时光,都无法再有了。“我们要保持城市的丰富性,我们要留住我们的记忆,留住城市中那些普通的建筑。”

_______

清晨,天刚蒙蒙亮,出门走在自己熟悉的街道上,这个时间还没有什么人。夜晚的路灯还没有熄灭,这样的灯光,很柔和、很阴郁。然后,慢慢地,太阳出来了,所有的情感,就像是这种光线,回到我的思绪里。记忆可能就是这样的吧,就像是一场梦,掺杂了一点想象,还有一点过去的影子。我们一直在告别过去,但过去一直在我们的记忆里。

 

改开前的上海物价

在网络上看到有心人记录了老早老早上海的物价>>,虽然这个价格表在我出生之前基本就已经定型,但直到我开始打酱油开始帮家里算分摊的水电费开始关心粮食和蔬菜,变动幅度极小有些甚至一成不变。

还需要说明的是,那个时候没有货比三家这一说,因为同一件商品在全上海的零售价都是一样的。

以下为转载,//后的内容为的注解

除特别注明的,价格为上海市文革时期及1970年代、1980年代早期,购买米面制品和豆浆均要粮票

点心面食类

大饼 — 3分/只、甜大饼 — 4分/只 //我喜欢甜大饼

芜饼 — 8分/只、脆麻花 — 4分~5分、老虎脚爪 — 4分/只

油条 — 4分/根(半两)

淡豆浆 — 3分/碗、咸豆浆 — 4分/碗、甜豆浆 — 5分/碗

阳春面 — 8分/二两/碗(除面条,外加葱花而已)、 菜汤面 — 1角5分(加现炒的菠菜、油豆腐等)、炒面 — 1角2分、花生酱冷面 — 1角2分、清冷面 — 1角

小馄饨 — 1角/碗

生煎 — 1角2分/4只

掼奶油 — 3角/杯、水果蛋糕 — 4分/只、鸡心蛋糕  8分/只、纯奶油蛋糕   8分/块

冷饮饮料类

赤豆棒冰 — 4分、奶油雪糕 — 8分、奶油大雪糕 — 12分、紫雪糕 — 22分

简装冰砖 — 19分、中冰砖 — 4角、大冰砖 — 7角6分

可可牛奶  0.1元 、牛奶  0.16元 、酸奶  0.22元 、全脂奶粉  3.35元/ 500克

水果零食类

黄焦苹果 — 0.62元/斤、青焦/红焦 — 0.68元/斤、大国光 — 0.28元/斤、小国光 — 0.32元/斤、香水梨 — 0.32元/斤、解放西瓜 — 0.11元/斤

什锦糖 — 1.20元/斤、水果糖 — 1分/颗、蛋形巧克力 — 6.0元/斤、大白兔奶糖 — 2.25元/斤、 洁连奶糖 — 1.90元/斤

盐金枣 — 3分/1小包、橄榄/桃板等蜜饯 — 一般5分一包、五香豆 — 5分/包(三角包)、福建/太仓肉松 — 5角/包(三角包)

烟酒类

黄啤 — 0.33元/瓶、黑啤 — 0.36元/瓶 、副牌啤酒 — 0.25元/瓶

生产烟 — 0.08元/包、勇士烟 — 0.13元/包、阿尔巴尼亚香烟 — 0.14元/包、飞马烟 — 0.28元/包、大前门烟 — 0.35元/包、牡丹烟 — 0.49/包、红双喜烟 — 7元/包(1996.11)。//香烟凭香烟票供应,老早香烟还可拆包零售,好象2~4根起售,几分钱。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酒酱醋茶

火柴 — 2分/盒

 — 0.15元/斤

白砂糖 — 0.78元/斤(凭糖票供应)

上海黄酒 — 0.66元/瓶、 特加饭 — 0.8元/瓶

菜籽油 — 0.78元/斤、大豆油/花生油 — 0.88元/斤(凭油票供应)

籼米 — 14.1~15.1元/百斤、粳米 — 16.4~17.1元/百斤、千年难般有17.1元的大米(凭粮票和购粮证供应)

玉米面 — 9分/斤、标准面粉 — 1.85角/斤、富强面粉 — 2.2角/斤

甜味酱/豆辨酱 — 4分、辣酱 — 2分

扇牌肥皂 — 0.36元/块(1982.12)//固本肥皂是用来洗衣服的,应该更便宜些吧,多少钱一块?

三等带鱼 — 2.6角/斤、二等带鱼 — 2.8角/斤、一等带鱼 — 3角/斤、特等带鱼 — 3.2角/斤  //在我的字典里海鲜就等于带鱼,忘不了弄堂里飘散着煎带鱼的香气。

大闸蟹 — 0.75元/斤

牛肉 — 5.4角/斤、羊肉 — 5.6角/斤

涮羊肉 — 3角/份,饭店

老虎澡开水 — 1分一热水瓶

煤气 — 0.07元/字、自来水 — 0.14元/字、电费 — 0.21/度 //四则运算在这里派上用场,精确到小数点后3位

公交出行类

公共汽车 — 5分,10分,15分//父母给别人指路时,总是说在前一站跳下来可以省些钱。我就在想难道为了省钱就要去跳车?

无轨电车  4分,7分,13分

有轨电车 — 3分,一般最高不超过1毛5分

公交月票 — 6元(供固定的一个人无限次坐所有市内公车)

轮渡月票  1.5元 //摆渡一个来回4分

寄放自行车 — 3分/次

其他

书籍 — 1元钱约400页、新英汉词典(精装版) — 6元(1979年)

公园门票 — 5分、西郊公园 门票— — 1角 //因为有动物看,那和平公园呢?

避孕套 — 西药房有售,0.02元/只。//也有免费的,居委会分发给育龄夫妇

万金油 — 5分/盒

零拷墨水 — 8分/墨水瓶。//好像,纯蓝墨水比黑墨水要便宜点。

露天游泳池 — 5分/场,新成游泳池早场好像是0.15元,//新成游泳池暑假有学生月票,但我不记得具体票价了。

浴室洗澡 — 楼下统铺1角,楼上2角。

电影 — 0.10~0.30元/张。//新华电影院在暑假提供学生月票,每周五1早场。

理发全套 — 0.35元,南京西路平安电影院对面的红玫瑰理发店。//这个价格应该是男士理发,女士花头比较多,价格相对也较贵。

猪皮皮鞋  7.65元/双、牛皮皮鞋 18.6/双

寄信 — 本埠4分、外地8分

寄印刷品 — 本埠1.5分、外地3分

公用电话 — 4分/3分钟、传呼费3分/次

小学学费 — 6元/学期,杂费3元、中学学费 — 12元/学期,杂费6元

我家的房租 — 3.05元,弄堂西厢房

我童年的静安

姐姐看了这一组照片后还感慨万千,我倒已经没什么情绪了,一切有成就有毁有聚就有散呗。 当失去过更为重大要紧的人和事后,就不会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了。

 

新成游泳池。游好泳到隔壁吃刨冰是暑假的一大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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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电视塔。20路电车在这里下车,穿过古玩商店就是我的家拉。 上海曾有的制高点,972年建成,1974年底投入使用。210米,曾是全国最高电视塔和上海最高建筑物。如今只剩下遗址座落在上视大院花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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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义大楼,底楼是儿童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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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电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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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峰剧场,看滑稽戏《GPT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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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电影院。和新成游泳池一起,是我小学的定点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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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琪大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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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海路汽车配件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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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厍人行天桥。当时造起来时也有人反对说破坏街景,现在拆掉了大家又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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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兴里。一同学就住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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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少年宫。第一批戴红领巾的同学在这里入队,而我第二批的就只能在学校的活动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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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市区交通要道曾风行人行天桥,各种形状的天桥也算一大景观。如南京西路石门路S形人行天桥便是其中一例。片中左上方,周家花园还在(静安少年宫),这可能是其最后的留影。

1980年代,市区交通要道曾风行人行天桥,各种形状的天桥也算一大景观。如南京西路石门路S形人行天桥便是其中一例。片中左上方,周家花园还在(静安少年宫),这可能是其最后的留影。

 

静安区少年宫。勇敢者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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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银证券公司。其实我对旁边的静安区图书馆更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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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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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展览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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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儿童医院。虽然离家很近,但我看病一直都在小菜场里面的地段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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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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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阳盛南货店。办年货有客人来才去,一般就在弄堂口的南货店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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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陇镇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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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区业余大学。和姐姐一起在这里读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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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区工人俱乐部。好像从来都没有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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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棠皮鞋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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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翔百货。当时引领南西风尚,一大特色是卖布料定制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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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西比利亚皮货公司。橱窗里永远挂着貂皮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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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静安区的人民广场,但我也是童年也常去的地方。因为妈妈在龙门路上班。

不在静安区的人民广场,但我也是童年也常去的地方。因为妈妈在龙门路上班。

70年代末80年代初,某外国人拍摄视频截图,龙门路金陵东路口,龙门路邮局,远处是嵩山电影院。这里也不是静安,但于我,分量一样地重

70年代末80年代初,某外国人拍摄视频截图,龙门路金陵东路口,龙门路邮局,远处是嵩山电影院。这里也不是静安,但于我,分量一样地重

延安东路的最西段为浦东同乡会西边的一条弄堂1462弄,再往西就是延安中路334号门牌,再往西才是成都北路,过成都北路转角处就是有名的新长发糖炒粟子炒货店,糖炒栗子很好吃。炒货店北边就是成都北路7弄,往里走就是中共二大纪念馆,建造延安路高架路时,特别保留了二大纪念馆,现在还在。

还有家老大房坐落在北京西路成都路到新昌路之间,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家老大房是否正宗,在那时,住在那周围地区的人们不管老人小孩都把这食品店叫作老大房。老大房额咖喱饺(淮海路)、鲜肉月饼(西区)、太师饼(南京路)居然拨几代上海人追捧,可见伊额腔调…

八仙桥是泛指青年会周边的地区,这里早年是上海水陆交汇的地方;洋泾浜、周径流过这里,肇家浜、陆家浜、泥城河、北长浜,都可以联通江湖。
由于河多,自然桥也多,八仙桥地区原来有;“老八仙桥”、“中八仙桥”、“南八仙桥”、“北八仙桥”四座。再加上这里是南市(华界)北市(租界)交界处,中外居民及江浙农民都来此交易,当时便是老上海城外最大的集市,场面向来热闹。后来黄楚九造了大世界,周边共舞台,青年会,黄金戏院,南京戏院相继出现;大陆饭店,远东饭店生意兴隆,书场,剧场,茶馆,商铺,餐馆云集,地价大涨,八仙桥地区就此兴旺起来。
龙门路是八仙桥连接爱多亚路(延安路),公馆马路(金陵路),霞飞路(淮海路)的一条小马路,以前叫麦高包禄路,1929年爱多亚路(延安路)龙门路口 建了南京大戏院,名声大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