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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翅膀

女孩因为电信诈骗难过得心脏骤停而去世,很多人却责怪孩子只会死读书。感觉国人(包括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似乎缺乏基本的怜悯心总是高高在上的冷眼旁观,认为在自己世界以外的所有人中没有一个夸张的,亦没有一个委屈的。

持续不断地观察和理解社会万象,了解和反思父母的成长经历和成长环境,我想这种看似理智的冷处理作法起源于过往经验延宕,并通过人际互动,在各个阶层中传递。

要想改善自己的心理状态并且获得人格发展,就要了解和剖析历史。

 

我父母的故事

爷爷是账房先生但他的一个兄弟是民国时代的高官(在香港过世,享年100多岁),奶奶很早就过世了,父亲那时才3岁。长姐,也就是我的姑妈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在此期间姑妈灌输给父亲恶继母的形象,但很快相依为命的长姐抛弃了他远嫁到北京(诡异的是,成了别人的继母)。父亲还是很小,继母成了他的看护者。爷爷不苟言笑,从小接受严格的私塾教育,非常强调规矩和规则,家中的等级制度也非常清晰。字写不好打手心,书背不出打手心,忘了晨昏定省打手心……没几年,爷爷也去世了。失掉了顶梁柱,家道中落失去了按部就班的秩序。继母为了开源节流,天蒙蒙亮就带着父亲从上海的东边走到西边扛上几袋米然后再加价卖出赚一点辛苦钱。父亲想吃一块粢饭糕垫饥,继母也舍不得买,这一切切实实地饥肠辘辘,以及后来当学徒时看到各种难以置信做生意时的手段让他把钱看的非常非常重。他喜欢钱,因为面对个人命运的大转折中只有钱带给他安全感。他偏执,性格当中也有焦虑和不稳定的一面。我少年时,父亲从不提家史的阴暗面,而总是拣些快活的事,譬如在大光明看好莱坞电影,譬如伯父的征婚人是某响当当的人物……他回避过去,并在内心里仍然深深藏着对失控的恐惧。父亲参加工作后凭借着扎实的数字基础,没上中学直接考上了大学并改变命运,所以父亲重理轻文,从小到大在我耳边反复说的一句话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老年后,父亲也会说起那些并不愉快的经历,每当回忆那些往事(譬如粢饭糕)的时候,他的情绪就会有很大起伏甚至泪光盈盈,我想这或许是因为心灵和价值观上的那些创伤,在当时并没有办法很好地在情感和认知上加以处理,所以遗留下了人际交往障碍,也让他对别人缺乏信任,无法建立人际的亲密感。

我外公是高级军医,有两个侍卫官,有留洋经历(侍卫官留在南洋),解放后留在了大陆,不免遭遇了一些冲击,外公被押解批斗后得病开刀,然后出了医疗事故,外公就此变成了一个痴呆病人。自此,母亲每月要去外公的单位领补偿金。她说,每次去财务科,就担心冷言冷语担心无钱可拿。她很不想去很不习惯低声下气看人脸色,可是这时候大阿姨已经嫁人,外婆得肺病整天躺在床上,两个舅舅还在读小学,母亲是家里唯一的成年人。外公养育女孩儿的方式是如珍如宝如宠物,母亲的人格特征也因此变得遇强则弱,遇弱则强,固执己见,敌视外群体。她的心理和情感建设因为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而被压抑被忽视,母亲发展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一个是权威型人格,因为她是家中的顶梁柱,全家人都指望着她;另一个是取悦型人格,因为家庭成分不好,长期受到外界的压迫、威胁和欺辱。她和父亲一样敏感、焦虑,在亲密关系里无法直接表达自己的诉求,但是也因为长期的隐忍让她呈现出消极攻击型特质拒绝承担责任,喋喋不休的指桑骂槐。母亲还有明显的受害者身份认同的气息,她悲愤自己阴差阳错没能受到良好教育,没能找到体面的工作,她是受害者,其他所有人的幸福都是因为她的牺牲。

从这样两个不同背景和家庭环境里走出来的父母,也不会因为成家立业而一夜长大。

父亲对于社会认同,尊严和物质积累都有很强烈的渴望。他喜欢别人称呼他某工(工程师)。父亲在亲密关系里难以预测的愤怒和言语攻击,母亲的敏感、被动攻击型的埋怨和固执,让家庭氛围时刻都焦虑无比,也让两人关系中不断出现的裂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家庭关系呈现着这样一种互动循环:母亲抱怨父亲发脾气,母亲不烧饭示威,全家没饭吃,姐姐选择闷头大睡而我则比较吵闹,父亲打我手心,我嚎啕大哭,母亲再次抱怨。

因为爸爸常常出差还常常请我吃糖炒栗子,所以小时候,我总是站在母亲的一方,而后发现母亲和父亲在情感处理上有很多的相像,尽管她从来没打过我。有一件小事,发生在6,7岁时,我突然想放屁就躲到房子的一角,母亲正好走过来开收音机,事后无论我如何解释她都认为我是有意为之。后来看楚留香,开篇第一节是美女和放屁。我便立刻爱上了香帅,要知道我的三观正得如郭靖。我从母亲那里接受了很多情绪上的影响,也造就了我长期以来的亲密恐惧和敏感,以及焦虑回避型风格。而父亲在对待我的过程中表达出来的是不信任,一个连数学题也解不出的人怎么可能完成其他事以及不断地体罚,则让我对自己的认知变得十分消极,自卑自我压抑。父母在成长中经历了太多的丧失,他们以内爆式的默默无言来解决情绪问题,这或许也是我害怕死亡的缘起。如果我还是18岁,碰到这样几乎是倾家荡产的冲击,我必然自责得整夜合不了眼,是否会引发心脏骤停大概要看生理机制了。(题外话,很多医学杂志已证明,心理并不会对生理产生正或负的影响。也就是说乐观和身体健康无关。)

不再18岁了

好在我不再18岁了。

我姐姐最喜欢的一个英语单词是resilience,直译是韧性,而我要翻译成愈挫愈勇。

我的家庭历史是一个非常片面的呈现。不像别人家的父母,我的父母不过是两个认知水平极差的普通人,他们经常犯错误,他们从来都不会把子女放在首位,他们不会发现孩子的情绪问题认知障碍;父母不会甚至根本不能共情并发展出亲密关系。父母的原生家庭,成长时期的历史背景,塑造了他们,也塑造了我。然而比他们幸运的是,我意识到他们的弱小,他们生活在动荡的年代里在手无寸铁时就不得不站在台前经历各种苦痛。我也明白不能再像父母那样用愤怒和埋怨来消化自己的负面情绪,也因为这些努力和不屈不挠,现在算是达到了自认为还算比较正面的状态吧,有思辨能力有悲悯心,人的情怀,一致性的沟通方式也不存在杞人忧天式的焦虑。

问题是后人永远也无法原封不动地再现过往。因为最有资格说出这难以言说的经历给出最真实最尖锐的控诉是事件的当事人,是销声匿迹无法回来的逝者。任何事后弥补都是无法重现这一个难以重现的过往。任何后见之明代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企图口沫横飞一次性的说清楚都是不可能的。要澄清来龙去脉,我只能一遍遍地重回现场,经过无数次的延宕,清洗呈现和累积。这是历史道义上的责任,也是对父母的一个交代。

前几天,表哥过生日上传了全家福。表哥表嫂神情肃穆地端坐着,小孩笔直地站在背后,没有身体接触。这种相处模式,在很多地方,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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