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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的爱情观

台大的《红楼梦》课程上完,不出意外,这次应该能拿到证书,课后的quiz全对,交得第一份作业接近满分(其实,自我评价没有《史记》里写得好,但同学评分比较宽松)。觉得第6课讲得特别精彩,独特的视角检视红楼中的爱情观。

欧老师说曹公认为一见钟情并不是一件好事,用以下几个事例来论证。

冯渊因对甄英莲情有独钟而改变性向;并对其珍而重之,下场却是以付出生命作为代价。一见钟情,特别是要彻底改变自身的时候,本质上是一个不祥的征兆,也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因为人不应该完全改变自己,完全改变自己意味着对自我的推翻,从此走向了一条异化的道路,而异化就是脱离比较真实的,比较原来在轨道上的自我。于是在脱序脱轨的情况之下,人就进入到一个高风险的,一种不可知的状态。所以完美的爱情它不一定会得到完善的结果,因为它终究是要安置在不是真空的,有复杂人际牵连关系以及整个社会脉络中去的。

茗烟/万儿偷情的这个例子涉及到礼不下庶人,所受的礼教要求不向贵族那般严格,但或许对现代人更有启发性,因为现在我们没有阶级差异,对于人的要求基本上用同一个标准来期许。茗烟连万儿的年龄都不问就带上床,又怎么会有意愿了解她的心理,又怎么会知道她生命中的挣扎苦痛,她的渴望,她对未来的想象?如此,又怎么能够说自己是关心这个人呢?这不是爱,因为爱就是爱这个人的灵魂,而不会只想象对方是一个情欲满足的工具。另一方面,万儿就这么轻易地献身,情欲混淆,只能证明她是一名无知少女,不知道自己的珍贵,把自己陪葬为一个非常廉价的性工具。脂批:作书者视女儿为珍贵之至,不知今时女儿可知?余为作者痴心一哭,又为近之自弃自败之女儿一恨。真正的爱,会珍惜对方,会替对方考虑,会担心对方,会为对方设想更多的未来,因为会舍不得对方在现实中受苦。如果连这些也做不到,这个“爱”人只是一个包装着欲望的爱情的虚晃而已。作者认为即使不考虑现实礼教,也需得了解爱情的真谛,否则是对爱情莫大的摧伤。老师提示脂批中的近之女儿可以一直衍生到今天的很多的女性身上,她们事实上真的是在自我作践而不知。

柳湘莲/尤三姐的故事说明身为护花使者的宝玉也在乎女性的品行。具体来说第一,恋爱与婚姻它并不是两个人之间所发生的事情,它实际上在具体的社会人事环境当中的一种特殊的人际关系的实践。第二,无论时代怎么进展,对于婚姻,我们不要以为就是一个可以完全不顾道德,只看她的美貌或者是相处上的若干乐趣而已。事实上世人永远在意对方的道德,尤其是女性的道德。

唯一喜剧收场的一见钟情是贾雨村/娇杏。然而娇杏谐音侥幸,这种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是建立在机缘巧合的基础上,当然带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因为它不是理性的认知,所以承担着不确定的风险,在这样的前提下,对婚恋的全情投入,实际上很大的概率是会出错的,能够成就良缘是上天爱之怜之侥幸的结果。

那什么是至情呢?《牡丹亭》的作者汤显祖解释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他进一步定义情在而理亡,情理是互相对立的两件事。而曹公则透过藕官/菂官以及贾宝玉/林黛玉来阐述他的爱情理想。

藕官/菂官的情缘来自假戏真做。所谓真情,并不是汤的“不知所起”,也不是一种本能。甚至跟欲望混淆的一种冲动,它实际上可以是在许许多多接触经验里面逐渐累积,透过学习而转化形成的。这个经过时间积累的情感转化,事实上就有更深远且深厚的基础,也使其更为长久。最后点出,原来真正的爱情,它是必须要体现在寻常饮食起坐里面的,它不是花前月下的浪漫,不是所谓轰轰烈烈的虚骄,也不是象放焰火似的短暂绚丽。爱情的价值不在于它的强度(一见钟情的特征之一),不在于做给别人看,不需要让别人来赞叹或仰望,它是我们生命本身的事,是我们个人的事,是我们在日常生活当中点点滴滴体会到的一种幸福的活泉。这个活泉它细水长流,渗透到土壤当中给与每一个生命真正的滋润,而因此可长可久。

贾宝玉/林黛玉的男女之爱则是随着年龄和见闻的增长由开始的亲密友爱转化而来的。转化的关键是宝玉看了邪书僻传(指代社会文化的引导和启发),并通过比较发觉黛玉超过所有他认识的闺秀。爱情也许是从友爱而来的,因为大家有日常共同生活的基础,由此能够深入地真实地了解对方。这样有深度厚度的爱情才可能耐得住现实的磨折跟琐碎的耗损。婚姻是一生的事情,一生是非常漫长的事情(一见钟情的特征之二,速度),会牵连非常多不断重复无聊无味的扯淡,很容易打碎美好的爱情和浪漫的幻想,没有深厚感情基础的支撑不了承受不起。宝玉对黛玉细腻而不放过细节的关怀体现在无微不至的嘘寒问暖上,以至都显得婆婆妈妈锁锁碎碎,然而这才是曹公眼中的至情,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所酝酿的情感深邃而深长,回思则沥血滴髓。

作者以藕官爱上递补的蕊官来表达情深意重不需要生死相随,也不需要形式(如孤守一世)来判准。只需用自己的心作为最直接的认证,不要忘记故人就够好了。这要求看似平庸无奇,实则却是困难的挑战,因为人本质上是健忘的。随着时间,随着新的生活,新的人际互动,我们很容易淡忘过往。能够经历年深岁久的缺席,还能够不丢过不提,永不磨灭,便是真情。

第7节说的好像是和《红楼梦》文本无多大关系的“情欲霸权”,老师引述的也多来自哲学,不过我觉得对沐浴在“让身体做主”鸡汤中的现代人很有指导意义。爱欲混淆,甚至视为它有革命的力量,可以推翻陈腐制度,可以带动社会进步,可以摧毁封建礼教的人,恐怕没有意识到,爱跟欲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情欲,确是来自于身体的一种思考所产生的对人的认识,也是自我认识的一个角度,这是我们近几十年来才发展出来的,是我们文化的走向所产生的结果。然而,我们必须了解到这种发人深思的魅力,是二十世纪晚期现代感性的典型产物,得助于当代科学、医学,但也得力于资本主义文化的大众消费,以及世纪末我们对性事及年轻的特别着迷。反乌托邦论者虽然急着来重新肯定被忽略了的人性价值,把信心寄托在性、爱、自私、幻想等人的基本情感上。我们却不可忘记,追求秩序,想要控制自然,扫除不可预料的事情,也是人性本然的要求,同样也是合理的、人性的。我们如果一直片面地标榜生物本能中纵欲的那一面,甚至把爱欲无限上纲,等同于身体自主、情欲觉醒或爱情实践的表现,它就变成一种它自己所不知道的“情欲霸权”的论述。它的本质实际上跟它所反对的——过去要求女性守贞的礼教一样僵化而极端,因为它们都是反过来干预个人自主的一种扭曲,共享了相同的思想暴力和身体钳制。当把某一种价值绝对化的时候,事实上就是会落入到法西斯的霸权心态之中,因为除了自己的主张之外,再也看不到别的价值。何况,爱欲不完全是人的本能,更不是人类存在的本质,不能绝对化视为个人觉醒的一种力量。再则,每一个人的爱情/欲望事实上是不一样的,我们不能够把它单一化一体来看待。爱情和欲望是文化生活当中所塑造出来的一个观念。

欧老师以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在《风沙星辰》中的一句话作为本课的终结。
生命教给我们,爱并非存在于互相的凝视,而是两个人一起望向外在的同一个方向

紫鹃说过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作为凡夫俗子,我觉得黄金也挺难得,知己更需娇杏。不必急于批评大众喜闻乐见的感官刺激,譬如《牡丹亭》的春梦,《灰姑娘》的蓝裙子,因为对爱的觉察和感知,或许正是后天所培养出来的一个观念。

最后,感谢欧老师。

灰姑娘震撼登场

灰姑娘震撼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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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条回应

  1. […] 我的《红楼梦》的爱情观被收录到MOOC学院周刊,也挺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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