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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春

从图书馆借书的时候,并不知道它和《半生缘》是姐妹篇(两本一同般回了家),情节近似,只是后者斩断了光明的尾巴和减损了政治色彩。高贵冷艳如张爱玲也是要与时俱进的,何况苛责领着工资的作家们保持意识形态上的独立呢?只是觉得有些不习惯,一向带着放大镜找寻那些日常底下形而下的小细节,要从中吸吮出某种生活中深刻的东西的人突然之间急停转过身开始洗心革面穿上了人民装言之凿凿地做着为人民服务,努力做实事地保证来。我是有一种惯性地,譬如新交一位友人后,心里头便逐渐临摹其大概的样貌,随着认识年份拉长,那影子也就从虚到实,忽然地发觉那些全都不作数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多少涌出些被蒙骗的愤愤。

有人不太喜欢这本书,觉得她已经开始倒退,单纯的在为了生存而写作,失却了灵感与机敏。她在巅峰时的几本书我大多没看过,所以也说不上。觉得有意思的是那些个生活情形倒是很熟悉地。如”席子上面破了一个洞,荣宝总是烦躁地用手去挖它,越挖越大”。小时候夏天睡得也是草席,虽然多次被责备,还是忍不住地要伸出手探进探出地壁厢,头发上难免会沾上几根散了家的草芯也不去理会,照样趿着拖鞋买赤豆棒冰。还有‘这是傍晚时分,天井里正有一个女佣在那里刷马桶,沙啦沙啦刷着。就在那阴沟旁边,却高高下下放着几盆花,也有夹竹桃,也有常青的盆栽。’ 在老家时,马桶有,夹竹桃有,常青的盆栽也有!只是没有女佣,而是一个颧骨撑得老高,两颊凹陷的老婆子,一个月好像5块钱。也不在傍晚而是清晨,她会把所有的马桶集中到化粪池边,然后如流水线地洗刷干净。如果8,9点钟穿弄堂的话,一定会看到几乎每个大门旁都靠着一只马桶盖子半开着,放在黄昏昏的太阳里晒着。还有关于鞋子的几段描述,‘鞋子进去水了,走一步,就噗哧一响’。‘窗台上搁着好几双黑布棉鞋,有大人的,有小孩的,都是穿了一冬天的,放在太阳里晒着。’黄梅天里雨老是连绵不绝地,一直穿套鞋吧脚指头闷闷地,穿有搭扣的学生鞋么又经不起淋,落了一两次水就走掉了形,放在窗台上阴干也回转不了了。接着一出梅,勤劳的主妇们就急急忙忙忙地把休息在樟木箱里的陪嫁棉被呢绒大衣之类的晒在天井边,也没见他们穿过,但每年总是要摆出来,照一点太阳,证明从前也是漂亮过的阔气过的。

还有那些个人物也是很熟悉地,套用姐姐地话来讲:“人是换了一茬又一茬,可作态还是一摸一样地。” “怎么平常也不听见父亲打嗝,偏偏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原因,今天是他家里人的操行最坏的一天。就是他母亲和嫂嫂也比她们平常的水准要低得多。” 上海人平常走出去括拉松脆,家里却常常是另外一番情形,老家过道本来就狭窄仅容一人过往,但还是见缝插针地并排搭了两只半人高的杂物箱,原先是用来摆煤饼的换了煤气后也不舍得拆掉丢放一些瓶瓶罐罐。所以不请自来的客人最最讨厌地,好像是被揭了老底, 慌里慌张采促万分却也于事无补,反之真要是里外一致地,那也会担心,“就像是怕你上他们家去随地吐痰或是吃饭抢菜,丢他的人”。 读到“可是番茄酱这样东西向来是这样,可以倒上半天也倒不出,一出来就是一大堆。他一看,已经多得不可收拾,通红的,把一碗饭都盖没了。”这一段,老板娘火冒金星的样子分外就是那家小吃店的张三,后来还写到招弟使劲抹辣酱,挑担子的人看了她一眼,仿佛想说话了,结果也没说。两相对照着,好像能体会出点“穷人对于遭难的人特别能够同情,而他们的同情心也不像有钱的人一样地为种种顾忌所钳制着?” 。再有“最气的就是她母亲那种口吻,就好像是长辈与长辈之间,在那里讨论下一代的婚事。”记得今年回家,同辈大多成家立业,坐的很近却似两代人,想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却实在无话可说,说着菜很好吃环境也热闹,一问一答地这家乡好像变成了异乡了。不知道成了亲的遇到这类事情会不会像曼璐那样抵触,这样的问题也不好意思直截了当地问出口。

因为构造起故事的积木一块块都是熟识的,所以会觉得这小说很真实可信,那些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闯过的祸爱过的人都应该是真正存在过地,而且还真正地被这世界上的某一个人深深地想念过。这实在算不上悲凉了。

很多人都对这一句情话印象深刻,“世钧,我要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永远等着你的,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么一个人。” 我感触最深的则是:”只要是在一条路上走着,总是在一起”,可能是在风平浪静下长大的,还余勇可贾,还总是希望。

十八春(我看的版本)

十八春(我看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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