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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舍尔小人

我对陈丹燕他们失望许久。我实在不喜欢他们念念不忘,不厌其烦地缅怀那个他们肉体都还在混沌之中的镏金岁月。相反本可以大书特书的青葱岁月则不屑一顾地一笔带过。他们喋喋不休地埋怨被剥夺的本应理所当然属于他们的荣耀或者风花雪月。那时候上海是世界第5大城市阿,他们念叨着叹息着,怨妇一般地发出长长地不甘心的叹息。与此同时,对在眼皮底下发生的大城小事却摆出一副置若罔闻的冷漠,两相对比,让人难以置信他们的父辈会在红旗飘飘锣鼓喧嚣里能像他们说的那样始终保持向上的姿态挺直的清朗,不发出一丁点儿献媚的笑讨好的奉承。毕竟生存是头等大事,它远远高过所有的一切,尤其是他们,比一般布衣更在意更讲究物质的华美。
然而在她的《外滩影像与传奇》里,除了遣词造句一如既往地精致,第一次以另一种眼光正视那30年前沉闷下的暗涌平凡中的挣扎。她站在2005年初春一片凋败之中说闻到了豪塞提到过的生意气息,一切从取悦顾客出发的冷静,一切以现世利益为衡量标准的实用,一切以生意为重的粗野和简单。他们将找不到任何痕迹,想到将来的这一天,才为这“不协调建筑”觉得可惜,她直截了当直抒胸臆,让我觉得畅快,也让我再次想起那早已从沧海桑田里被摧毁的不合时宜有碍观瞻的老屋。在书里还找到了其他许多共鸣。老家距离外滩隔着整条北京东路,但稍加分辨还是能听出海关大钟的余音袅袅。当然并不晓得那是东方红的曲子还是别的什么,心里只是纳闷外滩不是得乘20路好几站么,为什么钟声有时近得好像就像隔壁阿婆老慢支发作。我也听说过口耳相传的13频道,但从来都没有为此特意去过,就是不幸撞到了也是别过头飞快离开。那是别人的事情,他们乐意现场直播是他们的事情,我去偷看就显得很失礼很没教养。没有老师教这门功课,也许这就是潜移默化下的,从我小心翼翼低眉顺眼的父亲母亲那里,从上海人由来已久自顾自的生活方式那里。那时候我去外滩集中在比较隆重的日子里,譬如去山东路看望奶奶,譬如在国庆节看灯。我也记得东风饭店的kfc,不过第一次吃快餐是在人民公园,排了很长的队选的是鸡翅和汽水,为了不出洋相悄立在旁边看别人拿吸管。和东风那边一样,生意出奇得好,且现在都已经消失不见了。我印象中的东风kfc倒是联结着一份狡黠。国庆前夜看灯,和姐姐赶在宵禁前早早地坐在楼上点了一杯可乐,俯视底下晚到的汹涌人潮被执勤的警察叔叔挡在外圈,来来往往地企图找到一个突破口,可徒劳地发现这里早就密不透风。我家外地亲戚似乎也都有印着外滩建筑群黑色结实的尼龙包,在火车站迎来送往的旅客里提着扛着拖着的也是相似的风格,那时候上海已经改造成灰尘扑扑的中国内陆城市,可远道而来的亲戚们仍钟爱在十里洋街上采购,工作手册的清单里有有能把背包撑破的几大罐珍珠雪花膏,有蓝棠博步花牌的男女皮鞋统共扎紧超越我的个头。我也知道洋泾浜是种不上档次的英格莱西,碰到的一位英语老师也极其厌恶学生用中文注音的。先生姓戎,喜欢穿铅红颜色的绒线衫背后是俄罗斯大蒜头的圆顶城堡,那时流行陈萍萍的编结书,图案跳开了平针几何形开始出现花虫鸟兽。相比其他老师总要套着能拉到手肘的深蓝布袖套,她显得挺洋气。每个新学期伊始她也都要抽上几个人起立读一遍国际音标收一收松散了一个假期的舌头。她叫我们boys and girls,要我们叫她Ms,而不是Teacher。Ms是为男女平等生搬硬造出来的词,喜欢下课后到小菜场转转的一副慈母形象的老师和刁着烟穿西裤蹬马靴目光炯炯的女性主义者似乎找不到什么关联。我也在黄埔公园接受过爱国教育,巴掌大的地方杂乱无章的花丛没有和平公园的老虎没有静安公园的电马没有人民公园的火炬冰激淋没有狗爱吃的肉骨头,狗为什么要去呢华人为什么要去呢?我很是不解但并没有去问班主任,因为注意力很快地转移到乘轮船摆渡去了,老茄地对同学说把鞋带系系紧那甲板铺得是很大空隙的栏木头,漂浮在江面上的鞋子就是这么掉下去的。现在往来浦江两岸的多是以隧道或大桥,在船上游览的多是外地外国游客,就像在香港我也得傻傻地跟着导游去坐船看海景,不管是否美不胜收但是必经之地非去不可。友谊商店是在很大以后才进去,里面陈列的与旅游纪念品商店里差不多的商品,印熊猫的丝斤,绣双猫戏绒球的屏风,需要在模特背后扣紧夹子的宽松丝绸套装。那是会有居民默默围观,露出欲言又止的眼神的精品商店么?友谊商店现搬到了曹家渡,千篇一律头上顶着鸡冠花的木头美人呆滞空洞的眼神与1楼kfc,全球统一炸鸡配方的味道在环球一律规格的桌椅间飘荡相映成趣。也在练习yoga,我可付不起印度老师上的课程,买几张盗版dvd跟慧兰老师在电视里相会。对瑜伽的理解没上升到哲学高度但也没看作是一种时尚Lady的功课,它只是一种适合我身体机能的体育锻炼,很自豪今年在空气混浊此起彼伏的鼻涕声起伏不定的气温中,居然没得流感。
几年前过隧道,当公交开出水泥浇筑的黑暗后,一个外乡人情不自禁地大叫一声,外国到了。我在读这本书的时候也有点相近的心情,可转念一想,上海显赫的历史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就像今天争相纷说着百舸争流的激荡30年,我虽是亲历者却又是隔膜着的局外人。但我喜欢这本书,她不仅勾起了我深切的回忆要写些东西的欲望,还有思考,在年龄上阶级层次上的差距却不影响着两个人共同的体验和经历,而若和比我小的间隙远没那么大的却觉得困难。一边是斤斤计较遵守规则会被说成头子不活络的上海人,一边在租房的牛皮癣上除了一般信息外还加印竖排地址电话并在上部划一道刻痕方便有意者撕下。这就是上海,纵然我厌恶它的不整洁它的势利但它总是我的家乡,在我的身上不免烙着它的印记。
我会把这本书带在身边,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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